沙丘位于草原深處,是一處稍高于地面的平臺,北面是廣闊的草原,南面臨河,東邊森林繁茂,西邊遠山巍峨。平臺南北長東西短,自南向北分散著三組大小不等的建筑,最南端是主父曾經住過的春陽宮,往北不遠是安陽君趙章居住的夕照堂,面對一片茂密的竹林,順大道向前再走二里地,就是巍峨的主建筑玄武宮。整個沙丘平臺并無圍欄,不過在大路口有衛(wèi)兵巡邏。三人來到路口,恰好看到兩個穿軍裝的衛(wèi)兵正驅趕侵入離宮領地的羊群,同時大聲呵斥牧羊人。那是個胡人,頭發(fā)卷曲,眼窩深陷,體型健壯,他一邊用不大熟練的趙語辯解,一邊將手里鞭子甩向頭羊。
羊群很快被趕向南方草場。
衛(wèi)兵問清董勇等人身份,頓時變得恭敬,其中一人帶路去見負責人。
董勇前兩年應趙成之邀來過沙丘,對此地并不陌生,即便如此,經歷一番戰(zhàn)火后的沙丘離宮,看上去還是有些異樣,有些樹林被砍倒,幾處宮墻有毀壞,更主要的是那股荒涼的氣氛,無論怎樣都無法掩蓋,仿佛正從那些建筑里一點一滴無聲地滲出來。
離宮日常管理歸大行,這是宮廷內部負責打理王族產業(yè)以及禮賓的部門,每年春夏,一位副理常駐沙丘,按之前規(guī)矩,今年輪值的副理董勇應該認識,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該從哪里入手調查,并且樂觀地以為會有所收獲。然而邯鄲口音的衛(wèi)兵告訴他,沙丘之變爆發(fā)之后,宮廷各部全都跟隨主君返回邯鄲,此地置于軍隊管轄,而軍隊也輪調過一番,眼下此地最高負責人是信期。
聽到這個名字,太史不覺愣了。他當然知道信期,邯鄲官場誰不知道他呢?此人先前是公子趙成的貼身侍衛(wèi),四年前趙雍退位時,趙成將其推薦給年幼的主君,調入宮廷衛(wèi)隊,宮廷衛(wèi)隊約五百人編制,信期先是做副手,一年后轉正,正式擔任五百主之職。董勇每次覲見主君,除了公子趙成陪同,這個忠誠質樸的壯漢定會挎劍站在旁邊,一副永遠不知疲倦的樣子。一個月前董勇入宮還曾見過他。他何時跑來沙丘了?
見到遠道而來的太史,信期倒是一臉坦然,說自己受主君委派前來處理善后。董勇向他介紹尚禹,信期看了看他,臉上閃過一絲疑惑,不過很快恢復正常,隨即吩咐手下準備酒食,給太史接風洗塵。尚禹說自己還有事,請信期幫忙安排個睡覺的地方就行,其他不用管,說罷就匆匆離開。
兩個人的飯食很簡單,案上擺著銅制的長方形甗,架在小型炭盒上,甗分兩層,下方是蒸騰的熱水,上方是提前燉好的羊排,如此食物始終是熱的。酒倒在普通的觥內,不是溫和的米酒,而是口感比較辣的黍酒。董勇一口都沒喝,只吃了幾塊嫩羊排,從簠里舀了些稷米飯。匆匆吃罷,他問了久已盤旋在內心的問題:主君何以會派你來沙丘離宮?此地還有什么可善后的?
信期不置可否地搖搖頭,繼續(xù)埋頭對付手里那根羊棒骨,看樣子是想就此含糊過去,待丟下粗大的骨頭,抬頭看見太史執(zhí)著的目光根本沒有移開,只好輕輕嘆口氣。其實也沒啥大事,上次我們剛到此地,當晚安陽君就發(fā)動叛亂,第二天一早我護著主君和公子匆匆返回邯鄲,因為走得過于倉促,主君有些物品遺落在此,讓別人來收拾不大方便,所以命我前來。過幾天我就返回邯鄲了。
這假話令人懶得反駁,董勇便問:剛才那個名叫尚禹的人,你之前見過?
信期臉上掠過一絲陰影,語氣不由得有些粗魯:我平日在宮廷當差,跟外間人極少來往,怎會見過他?倒是你,怎么會跟他人攪在一起?
他在半路救過我一命。他簡要給信期講了榆灣的遭遇,順帶說明尚禹是李兌的手下。
他是銳卒旅的人?信期問。
董勇愣了一下,之前自己并未提及這名稱,對方何以知道尚禹就是銳卒旅的人?
看到太史點頭,信期接著問:刺客到底是誰?
是誰我也不知道,但如今想讓我閉嘴的人倒也不太多。
等我回去稟明主君和公子,務必追查到底。
董勇?lián)u搖頭,用開玩笑的口吻說:萬一是公子派的人呢?
不可能,信期語氣激昂,拍著幾案,我敢作保,此事斷與公子無關,來沙丘之前他還跟我說,待您的史紀完稿,就能消弭流言,國家重新走上正軌,若說趙國現(xiàn)下最在意您安危的非公子莫屬,他怎么可能派人刺殺您?
董勇點點頭沒說話,其實他心中早就暗自將趙成從嫌疑人名單上劃掉,因為趙成確實沒有動機。李兌可是有充分的動機,但奇怪的是出手搭救自己的恰恰是他的手下,還有什么比實際行動更有說服力呢?如此一來,謎團不僅沒有解開,反倒打成死結:他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想要自己的命。
吃罷晌飯,信期陪同董勇參觀離宮。玄武宮在沙丘三座離宮中面積最大,宮墻高且厚,上面可供人行走。正門朝南,門樓高聳,朱漆門扇約一尺厚。宮墻院內還有一座四面圍墻的獨立院落,是趙王的寢宮,平日完全鎖閉;兩條甬道從寢宮兩側高墻下縱貫而過至后院,那里是內廷辦公及宴飲住宿之處,信期說東側廂房干凈整潔,讓董勇和小六晚上就住在此地。
之后兩人走出玄武宮大門,徒步向南不到二里地,就來到安陽君所居夕照堂。此地遭到較大破壞,不僅大門毀壞,里面多間房屋都有被火焚燒的痕跡,某些邊角還隱約有血痕。夕照堂在三組建筑里規(guī)模最小,它的圍墻雖然高,但并不寬厚,上面無法站人,只在厚厚的門扇上開著瞭望孔,供守衛(wèi)士卒監(jiān)視外面。從瞭望孔看出去,正好對著大路以及竹林。正門墻邊的地下橫放著一架梯子。董勇停下腳步,這梯子做什么用?信期搖頭,大概是上角樓插旗幟時用吧。上面很窄,根本不能站人。
董勇撩起衣襟塞在腰帶上,俯身扶起木梯。
你要干啥?信期一臉迷惑地問。
上去看看。董勇示意信期幫忙扶住梯子,之后自顧自地攀爬上去。
小小的門樓果然無法站立,成年人只能彎腰前移,石頭地面上有幾個孔洞,是為旗桿留的位置,雉碟一角有塊狹窄空間,身材瘦小的董勇剛好能坐下,這是個絕佳的觀察點,北邊玄武宮,南邊春陽宮都能看清,越過對面那一大片竹林就是廣袤的草原。
從角樓下來,董勇拉著不情愿的信期走進竹林,里面并沒外面看上去那么茂密,粗壯的竹竿間距很大,松軟的地面被馬蹄踩踏得一塌糊涂,許多竹枝被折斷,看了一會兒,他一聲不響地走出竹林,朝春陽宮方向走,信期也一言不發(fā)地跟在身后。
春陽宮格局與玄武宮近似,只是占地面積略小,圍墻可比夕照堂高多了,但上面同樣不能站人。宮中院落大都落鎖,從窗欞積灰的程度判斷,該是許久沒打掃過。信期領董勇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偏院,據(jù)說主父遺體就在此被發(fā)現(xiàn)。董勇從院門往返走出走進幾次,注意到與其他地方相比,這座小院倒是不久前剛徹底清掃過。
他站在院心踮腳朝屋頂張望。
屋角有株尺圍粗細的榆樹,樹皮疙疙瘩瘩。董勇走過去上下端詳,說了句我上去看看便打算爬樹。
信期的臉色變了,上房頂?太危險,萬一摔下來,我擔待不起呀。
不用你擔待。說罷董勇再次撩起袍子下襟,開始手腳并用往上爬,一邊爬一邊暗自感慨,沒想到幼年練就的攀爬本領過了這些年居然還能派上用場。
上到屋頂,碎瓦觸目驚心。碎到如此程度,顯然有人曾反復踩踏過。
屋檐一角靠近宮墻,董勇小心地蹲身朝外看,外面是片空地,稍遠處有片小樹林。
不可能有人從這里跳出去,宮墻太高了。
他蹲身慢慢返回那棵大樹。樹杈上的鳥巢七零八落,探手進去,里面空空如也。
信期在下面院心仰著脖子問:好了嗎,趕快下來,太危險啦。
董勇不答,蹲在樹邊仔細查看,發(fā)現(xiàn)鳥巢上方的樹葉里隱約露出一簇箭翎,下方有塊樹皮被剝掉,上面刻著字。他低頭沖著下面嚷道:既然危險,你該去給我找個梯子。
嘿,能上去,下不來了?
沒聽過上樹容易下樹難嗎?
有何發(fā)現(xiàn)?
你到底去不去找梯子?
好,好,你站穩(wěn)。信期答應著轉身走出去。
董勇這才在屋頂站起,手正好夠到那支箭。這是一支標準長度的羽箭,做工精良,箭鏃鋒利,箭桿上陰刻著銳字。樹干下方刮掉樹皮的地方,歪歪斜斜刻著幾個不易識別的字,不過對太史而言倒不成問題。
信期回來,一個士兵扛著梯子跟在身后。董勇將手里的箭丟到信期腳下,順著梯子下到地面。
這是銳卒旅的箭。信期看著手里的箭說。
還用你說。董勇撇撇嘴沒搭話,這支隊伍曾出現(xiàn)在沙丘,今天收獲不小。那晚戰(zhàn)事如何?他故意問信期。
我保護主君,沒離開玄武宮一步。
死了不少人吧?董勇又繞了彎問。
信期點點頭,然后又微微搖頭,面色有些陰郁,停了一下說:趙人打趙人,悲劇啊。
我在玄武宮外沒看到戰(zhàn)斗痕跡。
他們沒去那邊。話一出口,信期意識到失言,用力閉住嘴巴。
你說叛軍沒攻打玄武宮?董勇追問。
信期聳聳肩,轉換了話題,不管怎么說,安陽君都gaisi,單是殺害肥義大人,就罪不容赦。他說當晚開戰(zhàn)后,安陽君被及時趕到的銳卒旅擊敗,退入主父所居春陽宮,看到無法逃離,遂自盡。外面包圍的軍隊不敢擅入主父居所,只好等在宮外。天亮以后,已經離開沙丘正在返回邯鄲路上的主君趙何發(fā)布正式詔令,命春陽宮內所有人員即刻出宮,否則滅族。里面的人這才抬著安陽君尸體出宮,其中并未見到主父身影。第二天,依然不見主父出來,李兌親自帶人入宮尋遍所有角落,最終在這個院落發(fā)現(xiàn)主父遺體,判斷應是突發(fā)疾病無法行動,耽誤治療時機而亡故。
這說法與趙成口中所述完全相同,不在現(xiàn)場的信期,能夠將這一切說得活靈活現(xiàn),董勇抿住嘴,盡量不露出笑意,我好奇的是,宮里為何派你來做善后?
因為我忠誠可靠吧。
這倒是真話。
我聽說前不久有一輛六匹馬拉的車從沙丘返回邯鄲,是你剛到之后的事吧?
信期皺著眉頭嘟噥了一句,哪有的事,又是誰在胡說呢?你怎么啥都信?我們趕快回去,晚飯吃彘肉,真是美味呀。
兩人走出春陽宮大門,天色已經變暗,快到玄武宮時,董勇一眼看見尚禹的身影從外面匆匆走進玄武宮。
此人說過,除了保護我還有其他任務,會是什么呢?